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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启功
发布人:admin |发布时间: 2010-6-30 | 点击率:355

 

       今年6月30日是启功先生去世5周年的祭日,仅以此文纪念敬爱的启功先生。

     启功先生驾鹤离我们远去了,他是全国人民爱戴的书法家,有口皆碑,他的音容笑貌、他的丹青墨宝、他的人格精神永远留在了人们心中。
     我第一次拜访启功先生是在1979年冬,那时我往北京学习,正值常州书友羿良忠来京,便在一个寒风凛冽、没有太阳的下午,相约拜访心仪已久的启功先生。我们几经周折,找到了小乘巷86号,见到了门旁北师大对来访者不得超过十分钟的告示和“熊猫病了,请勿打扰”的字条,我们还是心有余悸地敲了一下门。启老亲自来开门,见到这是—个典型的京城小院落,启老住在南屋,满室尽是书香,在惊喜中发现屋内已有两位青年,启老正请他们离开。我们尚未入坐,随即出示习作,羿良忠出示的是临写的整本楷书《多宝塔》,我出示的是临写的整本欧楷《九成宫》和几张行书的《圣教序》。启老认真地一页一页观看,并时时指点优劣,认为我们临得很认真很扎实。又说,有些年轻人说是来学书,又不临帖,写给他们字以后就不来了,是来骗字的,这样不好,你们才是真正学书的人。为了指出我在临写《圣教序》中的毛病,启老拿出了一支我认为质量很差的毛笔,扭开后便舔水蘸墨示范,写出了他特别隽雅的行书,并语重心长地说,楷书、行书结构要紧凑,间架不好,就谈不上用笔。而行书用处最大,需特别用功。看着启老的示范,听着启老的教导,我当时只觉热流全身。我禁不住问启老:“此笔多少钱一支?”,启老说“七分钱”,并笑咪咪地说,笔不在好坏,关键在于会用一一这是我刻骨铭心的教诲。时间不觉已过两个多小时,我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小乘巷。夜间,我在前门外的旅舍,写了一首七律: 

    小乘名巷拜宗师,一见心源解百思。
    细语微微传妙道,高风阵阵启灵扉。
    现涵冻月磨深院,笔绕银蚕吐灿烂。
    方屋夜寒天地大,鉴今研史展清姿。
    其实,此次拜访,收获最大的是羿良忠,他由于经常上京,成为了启老的入室弟子,而我只是问学者。回常州后,我将此诗恭楷抄录寄给了启老,启老则托羿良忠带回一张赠我的墨宝,让我喜出望外,开心了好几天。
    第二次拜访启老是在1981年秋天的卜午,我又一次叩开了小乘巷的木门,到了坚净居,启老见我就说,你还会做诗呢,我说正在学习。这次启老对我大谈诗词,问我是跟谁学的,我说是自学的,抄了一整本王力《汉语诗律学》就弄通了平仄。启老说你们南方人会辨入声字,而北人只能靠背,还问常州话中入声字是怎么说的,我列举了几个,启老眼睛一眯而笑,随即转到讲他喜欢姜白石的词和元遗山的诗,我说回去一定好好看。我出示了油印的诗稿习作,启老翻了几页,对我填的《满路花》和《踏莎行》两首词,先夸奖一番,然后拿出笔来,修改了四处,使之词味大增。又对我说,每首诗词,都有字眼,把一些关键的字用活了,就更有趣。通过启老的点拨,我的诗词创作兴趣殊浓,着实进步了不少。
    之后的十多年中,我到京想拜访启老,但启老都不在京,去参加全国古书画巡回鉴定了。直到1992年春,常州市博物馆派我筹办谢稚柳艺术馆工作,根据谢老意愿,赴京去请启老题写馆名。在春寒料峭的——天上午,我与博物馆副馆长姚士宏驱车到北师大红六楼拜访启老,谁知启老发热多天在家吊盐水,校办主任侯刚先生站在门口对我们说不能久留。进房后见启老一脸疲惫,坐在椅子上挂盐水,我们很不好意思。启老对我们说,谢老的馆名一定写,今天写不了,等我精神一好,写亡寄给你们,又说谢老是多年老友,不能不写,也不敢不写啊。然后启老又兴致甚浓地谈起和谢老在—起的事来,我们不便久留(因为候刚先生在旁向我暗示),匆匆告辞,离开浮光掠影楼。回常州后,我又写了一首七律,寄启老,以表敬仰之情:
    昔聆教诲小乘巷,今拜宗师红六楼。
    鹤树时鸣康乐鸟,鹅池长驻木兰舟。
    光浮海国声名远,影掠云霞河汉流。
    山谷风姿庾信笔,口碑赢得满神州。
    过了半个月,正值北京张荣庆先生来常州开个人书展,在我办公室小坐时,门卫送来了一个大信封,只粘了二张二毛钱的邮票,并没有挂号。我对张荣庆先生说,启老的信来了,同时小心地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一张他写了两遍的“谢稚柳艺术馆”,并附一信,是用软头笔所写:“鹏飞同志,赐示拜悉,大作当行出色,于令诚堪敬服,唯垂奖不敢当耳。贱体大病逾月,疲惫不堪,勉题谢老艺术馆牌,几不成字,姑寄呈,如不符合用处,请示不再写。大作亦不克奉和,只有随时诵习点,专此即颂,大安!”张先生看着信对我说,此信尤为珍贵,当宝藏之。此信除了张先生阅过外,我只给徐利明看过,因为我怕有炫耀之嫌,所以秘不示人。启老信中所言,我一直将其作为对自己的鼓励和鞭策。启老题的馆名制成红匾后,悬挂于艺术馆门上,十月份开馆时,谢稚柳先生看后,特别开心,我将启老的墨宝裱件和横匾拍了照片后寄给了启老。
    第四次拜访启老是和徐利明一同前往的,是在1993年7月4日。徐利明是启老的高足,事先已约好。当天下午3时半,我们到了启老家,章景怀先生邀我们上二楼书房等待,说启老马上即回。我们在启老的书房中欣赏着墙上挂着的弘—法师照片和查士标山水,尤其是启老四十年代所作山水,画面上高松耸山间茅屋清幽,有高人在读书,正让我们神怡惊叹之时,启老回来了,一面气喘嘘嘘地上楼,一面对徐利明说,对不起、对不起,出去有点事。徐利明呈上他著的《中日高僧书法选》,启老翻阅着,极为赞赏地对徐利明说:你开辟了一个新的研究领域,很好。复进内室,取出日本大正年间版《中国历代书法名迹集》,其多为佛家书,置于案上,页页评论,从中国僧人说到日本僧人,兴趣殊浓,也使我们深深敬佩启老在佛学上的造诣。然后,徐利明向启老汇报想到北京开个个展,启老读着利明带来的作品影集,一面称赞一面建议到中国历史博物馆去开,并说自己也是在那开的书展,场地很不错,还答应徐利明题写展标。接着,我向启老汇报了五月至六月份在泰山国家文物培训中心参加刘九庵先生主持的古书画高级鉴定班的情况,呈上了在泰山学习所作的《学鉴杂诗》80余首,启老夸奖我将学习心得都变成了诗,是好办法,这样不会忘记了,我说是受《论书百绝》的启发,启老一笑。谈到古书画鉴定事,启老言,凡名书画刻意者假,不经意者真。并告诫我,鉴定书画可以说“好与不好”、“要与不要”,而不要轻易说“真与不真”,免遭不必要的麻烦,余顿悟。不觉三小时过去,夕阳西下,我们将作告别时,启老又到内室取出新出版的《启功论书札记》,签名给我们一人一本,签名时故意将7月4日写成了3日。我为了不忘记这次拜访,写了   《访启功先生》八首绝句以记,后发表于当年的9月22日《书法导报》上。
    1994年10月,徐利明在京举办个人书画展期间,我们连续去了三次启老家拜访,其中最使我难忘的是,开展前两天的晚上,启老问我最近有没有做诗,我随即将《吴门记游》近作呈上,启老一首一首地细读圈改。读到《题唐寅纪念馆》一首时,启老一面称赞一面将首句的“风流唐寅本荒唐”改成“风流才子本荒唐”,说可避免重复字,又能增加诗味。并自语道,唐伯虎才名靠风流而传,其实他不风流。读到最后一首的最后两句“笑道人生忙碌碌,匆匆岁月以诗磨”时,启老若有所思地说,要想磨也磨不得啊。这些经启老修改的诗稿,至今珍藏着,这是教导我的最好教材。
    文物出版社和《书法丛刊》主办的《中国书法史论国际研讨会》共举办了五次,启老主持1994年3月的第一届会议、出席1996年9月的第二届会议间在故宫召开的“安思远藏善本碑帖拓片展”开幕式和张珩原藏的宋元书札鉴定会,聆听了他的教诲,我都没有再去造访。直到2000年7月,我去北师大拜访泰永龙先生时,第八次拜访启老,得知启老正泡疮缠身,痛苦不堪,启老还是忍痛给我看了人民政协报上他和黄苗子先生的《水调歌头》唱和词,我不好意思久坐,匆匆离去,回常州后步原韵和了一首,恭祝启老八八大寿,寄以祝福:
    米寿崇耋宿,恭贺乐时髦。耕风耕雨耕砚,万卷记辛劳。心地慈祥菩萨,身影可人国宝,坚净一金刀。桃李耘芳气,瑶著励吾曹。
    鉴书画、辨碑帖,眼尤高。珠玑妙玉联吐,一代领风骚。句句惊人庾信,字字清姿山谷,明月总相招,声誉动天下,四海颂银毫。
    最后一次拜访启老是在2003年12月19日,北师大和文物出版社联合主办《启功书法学国际研讨会》,我撰论文《论启功先生的书学和书法》入选,被邀赴京参加盛会,与徐利明同住一室。一到北师大住下,我们即去拜访启老,正值全国总工会徐锡澄副主席来访,便三人同访启老。徐锡澄先生讲,他在京多年,还是第一次拜访启老。启老在家扶着四脚铝合金架迎接我们,虽然行动不便,小便失禁,依旧乐呵呵地说,现在我是六条腿走路,还挂着紫金鱼袋(导尿袋),级别升高了,并感谢我们老远来京参加会议,写论文费了很多工夫,尤其说徐利明的论文引用了他这么多信札,保存得这么好,不容易;又说徐锡澄是领导,更是名符其实的书家。启老话匣打开后,便没停,我们反觉不好意思,考虑到启老明天要出席盛会,便赶快告别,让启老休息。
     12月20日,《启功书法学国际研讨会》在北师大召开,来自教育部、全国政协、中央文史馆、中国文联、中国书协的有关领导和海内外学者三百余人参加盛会,启老即席发言了二十多分钟,谦逊的风范和大师的魅力尤让人感动和敬佩。会议期间,代表们就启老的学术思想、书法艺术成就以及对中国书法事业的贡献等诸多方面进行了深入研讨。我作为四个大会发言人之一,与尉天池、徐超、刘炳南先生作了主题发言,对启老的书学和书法成就进行了全面的评价。会间,参观了“启功先生学术成果展”和“启功先生赠友人书画作品展”,让我们深受教育,使我真正懂得了“学为人师、行为世范”的涵义,受益极大,并作了12首诗记盛,其中有:
    聆听启功先生发言
    盈盈笑浪走长空,大雅扶轮一代宗。
    峻岭崇山留翠柏,茂林修竹有华翁。
    相机争闪情无限,人海仰观意自浓。
    最是动容心语好,鹅池千载荡高风。
    参观启老书画展及学术成果展
    鹅池淡荡写清波,字字珠玑心血磨。
    语吐春阳修竹挺,胸藏白雪耸山峨。
    银钩坚净千秋露,铁画超然万卷罗。
    寒雨霜风过眼去,杏坛今日彩霞多。
    我九次拜访启老,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刻,也是我学习、成长、受益的记录。启功先生虽然离去,但他崇高的思想境界、丰厚的学术成就、奖掖后进的风范、自强不息的意志,永远是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   叶鹏飞

 
北京师范大学音像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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